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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甘味故事 | 李安平:遠去的谷子

    發布時間:2024-01-07 14:40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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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遠去的谷子
    李安平

    吃過早飯,祖母讓我戴一頂草帽,一手提著一把小板凳,一手拿著長鞭桿,到自家的自留地里去看谷子。祖母的意思在明顯不過了,看谷子就是防止小鳥來偷食未成熟的谷粒。自留地本來就不大,總共才一畝七分五,不到二畝的樣子,祖母硬是勻出兩分地種谷子。她說,娃娃要喝米湯哩么,不種谷子咋行哩嘛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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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祖母一雙解放腳,沒事就愛往谷田里跑,她還不忘拎著我去谷田里轉悠。祖母到谷田里其實也不是純粹的轉悠,她隨手挎個小籠,遇到薺菜、灰灰菜、胖娃娃草、蒲公英這些野菜,就會俯下身子,用小鏟子順手鏟進小籠里,回去喂雞、喂豬。如果野菜新鮮,祖母也會把野菜放進開水里罩一下,瀝干水分,切成細絲,用熱油一澆,鹽醋辣子一調,味道自然是一種鄉野的鮮美。挖野菜說來也就是捎帶的活計,祖母最看重的其實是谷田里的谷苗,谷子自從撒進田里,祖母幾乎是天天看著谷子長。祖母做飯,收拾家務的時候,她就把照看谷子的任務交給我。我們一老一少見天在谷田里轉,田埂上的土楞都被我們祖孫的腳板給踩光了。

    別看谷粒圓小,一挨上土,它就掙扎著發芽、生根、出苗,從來不讓祖母失望。谷子出了苗,顯了行,天如果還是干的不行,祖母就拿起小鋤頭,小心翼翼地給谷子松一遍土,“鋤頭有水”,放下鋤頭,谷子就昂起頭伸起了腰。如果旱情不減,祖母就拿起鋤頭,再松一遍土,谷子又開始生長了。經過幾番“鋤頭送水”,多大的旱情谷子都不會耽擱抽穗的時機。等到谷子稍高一些,又該拿起小鋤間苗了,麥稠谷稀,谷子要豐產,就要給每株谷子留夠伸展腿腳的空間,不能拘束了它們。谷子拔節了,露穗了,麻雀、烏鴉就該來搶食了,這時候最麻煩,鳥們一趕就走了,一會兒又來了,三番五次的和人玩捉迷藏的游戲,有些人經不起騷擾,就放棄了從鳥嘴里奪食的谷子,收獲就很可憐了。祖母是個慢性子人,在谷田里豎起木棒,扎起谷草人,或者綁個人的樣子掛上一件人廢棄的衣杉,戴上草帽,鳥們就不敢貿然來吃谷粒了。不大的谷田里豎著好幾個谷草人,風一吹呼啦啦地響個不停,鳥們遠遠看見還以為谷草人自己動呢?我小時候淘氣得不行,祖母就讓我到谷田里“吘兒,吘兒”的去趕鳥,剛開始我還覺得新奇,時間一大,就約上小伙伴在谷田周圍玩耍。我們躲在陰涼處玩杏胡,看見大人過來了,趕忙裝么做樣地“吘兒,吘兒”幾聲,大概祖母也知道娃娃看谷是靠不住的,不過,祖母憨厚,谷子快熟了,有人一口就有鳥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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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谷子變黃了,祖母和我到谷田里去的次數就更勤了。有時候,我也想,祖母咋就這么愛谷子呢?問得多了,祖母就讓我猜,她神秘地瞅著我,說,你猜奶奶為啥這么愛谷子呢?我茫然地搖搖頭。祖母說,你還沒出生的時候,奶奶到巴家咀修水庫,一修就是大半個秋天。

    那時候,有個好姐妹是西峰什社人,和奶奶搭幫干活,同睡麥草鋪,同拉架子車,遇到重活總是搶著干。奶奶回家的時候,那個姐妹給奶奶送了一碗新收的谷子,奶奶高興地不得了。

    回到家里,奶奶一直舍不得把這碗谷子舂成米,等到第二年開了春,奶奶就把谷子勻出一些,撒在了自家的自留地里。第一次種谷子,奶奶也沒有經驗,她請教了好多老年人,他們都說,谷子好種,只要撒進土里就會發芽。奶奶于是就來了信心,試著種了炕大一塊,誰想到秋天竟然收了好幾碗谷子,奶奶高興地樂開了花。她看見自己種得谷子,就像看見自己一起修水庫的好姐妹。從那一年開始,奶奶每年都會種谷子。等到我能下地了,奶奶就和我一塊種谷子。

    谷子成熟了,父母要去生產隊的地里掙工分,祖母拿起鐮刀,挎個小籠,到谷田里先沿著拔節的位置把谷穗割下來,美名曰:倒谷。意思最明白不過了,就是不急著砍谷秸稈,先把谷穗收獲了再說。倒谷的名稱,小時候一直想不明白,不知道是哪個字,祖母也解釋不清楚,我心里琢磨,該不會是偷盜的盜字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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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現在想來,這名字頗有點古風,想必一定是老祖先留下的一種叫法吧。谷粒太小,谷子收回來,堆到場心里,稍微漚兩天,水分一撤,就用連枷開始拍打,等谷粒從谷穗上完全脫落了,就掠去谷草,拿篩子過濾,從篩底濾下去的就是金黃的谷粒了。

    兩分地里的谷子也就幾升的收成,收獲的谷子經過碾米機一碾,黃色的殼脫掉了,越發顯得晶瑩透亮,像一粒粒黃亮的珍珠,渾身透著米香,人見人愛。群眾喜歡把小米叫谷米,意思和另一種谷物糜子脫殼后的米粒區分開來,其實糜子顆粒要大一些,殼油亮光滑,谷殼有些小而粗澀。

    祖母把谷子碾好了,旋干凈了,就忙乎著給東家奶奶送一碗,西家婆婆送半碗,自家往往也就能剩一半了。谷米最常見的食用方式是熬米湯(燒稀飯),剛生完孩子的孕婦坐月子天天要喝谷米稀飯,一來補肝血,二來催乳。“只要你把兒子娃生下,不愁沒有燒米湯的”,民間的口語是最形象的說辭。誰家有了孕婦,祖母總會提前就把上好的谷米碾好備下了,單等嬰兒呱呱落地,就給人家送過去。坐月子喝得稀飯最講究,一定要大火燒開,文火慢熬,中間不能加水,時間不能短,熬好后上面飄著一層谷米的油皮,稀稠相當,米湯渾然一體,味道油香甘醇,營養豐富,最為受用。如果加點大棗熬,則滋補效果亦佳。有些老年人,在月婆子喝的時候,加一些紅糖,也有補益作用。

    祖母燒的米湯可好了。每天大清早,祖母就早早地淘好米,洗好大棗,趁早把水燒開,小米和大棗在沸騰的開水里滾翻著,米粒開了花,就用文火慢慢熬著。祖父在縣城里工作,每年都會買好多寧縣晉棗,祖母把大棗炕干,裝進蛇皮袋子里,鎖進柜子里,除過我們淘氣的時候零食,多半都用來熬米湯了。等到父母放工了,米湯也就熬好了,大棗也熟透了,我們一家人就端起碗喝香甜可口的米湯了。我們姐弟仨,小時候都是喝著祖母熬得米湯長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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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谷米還有消暑的作用,伏里天,收麥打碾的季節酷熱難耐,干活的人不會來,眼巴巴等著一口清澈潤喉的谷米米湯。大人在忙碌,這個活計只能交給娃娃去干,這個米湯好燒,只要米粒綻開,米味入水即可。況且娃娃性子火燒火燎,也不會去文火慢熬,這般功夫燒就的米湯往罐子里一盛,顫顫悠悠地送到麥田里,熱涼恰好,大人端起碗連喝兩碗,頓覺嗓子爽潤,渾身輕快,暑熱頓消。包產到戶那一年,家里收麥子,我的左胳膊脫臼了,重活干不了,就給麥客送磨鐮水和燒米湯。那一次,我不僅燒了米湯,還用一個手切了一碟黃瓜菜。父母自夸我能看來眼色,懂得給大人分憂。我心里想,還不是小時候看著祖母干活,腦子里有了譜。如果說,月婆子的文火稀飯是精細文章,那么解暑的,米湯就是娃娃的急就章。同樣是谷米,火候不一樣,溫補和祛暑的效果截然不同。祖母常常叮囑我們,喝米湯一定要趁熱喝,千萬不可放涼了喝,過夜的米湯一定要燒開了喝,否則會起霍亂、鬧肚子。

    分隊前一年,祖母就病故了。從那一年到現在,家里雖然有十多畝地,但是沒有種過一次谷子,也沒有人提念種谷子。谷米米湯也見天喝,就是再也沒有見過田野里的谷子,也沒有見過谷田里豎起的谷草人,仿佛種谷子、看谷子這些活計也隨著祖母的遠去戛然而止了,只留下谷田里的記憶蒙著歲月的征塵潛存在心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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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名家簡介:李安平,中國作協會員,出版文集《第二十四橋》《旋轉》《風在語》《置喙之詞》。獲第四屆黃河文學獎散文獎、第二屆甘肅文藝評論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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